很晚的时候,接到中州(化名)的电话。他的声音带着歉意:“我有三段感情,想讲给你听听。”通常这样的语言和语气容易出自女性之口,如今从中州的嘴里讲出,给人一种特别的感受,让我觉得,如果他不是一个容易遭遇故事的人,那么他一定是个长久压抑着自己的孤独者。
终于见面了。那是一个典型的从青年开始步入中年的男性形象,微微的肚腩,隐约的细小皱纹,倦怠的双眼,还有并不整洁的衣领,充分显示出他对自己的忽略,或者说是他的被人忽略。
再也买不到的书
小雨(化名)是我初中和高中时的同学,也一直是班上的班长,单眼皮,齐耳短发,给人的感觉是永远透着一股英姿。她成绩很好,在班上也挺有威信。比如自习课的纪律不好,只要她往台上一站,同学们立刻就能安静下来。有一次上课,有个同学把年轻的英语老师气哭了,老师赌气说不再教我们班了,然后拂袖而去。同学们都不知道如何是好,她站起身,到办公室去找英语老师,很快,把老师请回来了。我心里很佩服小雨,但班上的女孩子跟她关系好的不多,我觉得她很孤独。所以我时常会用眼神表示对她的关心,尽管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看得懂。
高一上学期,我们的班主任病了,同学们一起到医院去看望班主任,骑自行车的就要带一个人,我后面坐的刚好是小雨。我很慌张,结果车子骑得飞快,她在后座把我抓得紧紧的,害怕得直叫,一个劲地要我“慢点慢点”,我至今还记得她抓紧我时,我身上紧绷的感觉和心脏的狂跳。我才知道,在她带着威严和充满能力的坚强外表下,也有属于女孩子的脆弱,甚至也有“弱智”到可爱的一面,比如说,她看不懂那种指针表,而只会看电子表。
中州的双眼微微地眯起来,嘴角带着近乎天真的笑意,似乎曾经阳光灿烂的日子再一次展现在他面前,而那灿烂是让他陶醉却又难以一下子适应的。
那时候,每到新年,同学间都要互送贺卡。我给别人的都只是一张卡,可是给她除了卡以外,还有礼物,音乐盒、洋娃娃、工艺品等等,每次她都收下,同学看见了都起哄,可她却什么也不说。似乎她从来就没有发现我对她有什么不同,以至于到后来我对她的感情全班同学都知道,只有她不知道。有一年,她回赠我一张蓝底的风景画,我好高兴,保存了很多年。那时她坐我侧前方,我总是看着她的背影出神。
高一时,她知道我妈妈在书店工作,就给我写下一本书的名字,让我帮忙买。我妈帮我查到了,书是好些年前印的,有一篇她的作文选登在上面,该是她上小学的时候吧。
中州从他随身带的大包里轻轻拿出一本书,那是本类似于作文选一类的书籍,封面已经有些模糊泛黄了,中州翻到印有小雨那篇作文的页面给我看,并在一旁轻声补充道:“现在已经绝版,再买不到了。”
100块钱的电影票
那年高考,我没考好,只能读大专,小雨考去了广州一所大学。读大专期间,很多同学都谈了朋友,只有我没有,因为想着小雨。只是我再也没见到小雨,除了偶尔会梦见她。
当时没找到好的工作,妈妈就把我安排到她书店里做临时工,工资很少,但我还是做了三年。因为在那里,我遇见了天祺(化名)。
我记得那是夏天的一个清晨,闷热异常。我第一天上班,店长把同事一一介绍给我认识。和我一起做临时工的有4个年轻人,其中有一个叫天祺的女孩和小雨长得很像,只是长我2岁。看到她,我眼前一亮,这时候天上打了个雷,一场大雨落下来,我觉得人顿时凉爽起来。
“我当时就觉得这真是一个好女孩。你问我对她的好感到底是因为她本人,还是因为她长得像小雨?我觉得……可能两者都有吧。”中州拧紧了眉头,似乎这个问题不是他第一次考虑,可是答案却一直是那么地不确定。
别人告诉我,天祺白天在书店上班,晚上还要到餐厅打工,打两份工只为赚钱供男朋友读大学。
了解她的经历以后,我对她有了些特别的感觉,常常注意她,在意她,关心她。大约半年后,有一天,她忽然很伤心,同事告诉我,她供的大学生男友毕业了,可是也要跟她分手了。我觉得心里好痛,很想去安慰她。那天我做完自己的事,就去帮她,把成摞的书包上牛皮纸,再用包装绳捆成井字型。我很想安慰她,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口,只是默默地帮她做到下班。这以后,我天天都去给她帮忙。我们聊天的时候,她很善解人意,我心里想什么,她都猜得到。我觉得自己开始爱上她了。
我已经失去了小雨,不想再失去一次。我向天祺表白了,这是我第一次向女孩子表达心意,我涨红了脸,心怦怦乱跳,几乎要跳出喉咙了。天祺没有当面答应,可是也没有回绝。
1997年,电影《泰坦尼克号》风靡一时,她喊我去看。当时的票价是50元一张,我想我一个月辛辛苦苦也只赚300多元,两个人看一场电影就要100块,实在太划不来,就没有和她一起去。很快,天祺说,她有了新男朋友。我问她别人哪里好,她说人家比我大方。
“我们就这样分手了,如果说小雨给我的伤是懵懂的不知不觉,那么天祺给我的伤则是锋利的一针见血。”中州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。
她的过去我不知道
“经过天祺这件事,我的人生态度有了很大变化。我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,开始明白自己是多么天真。”中州的脸上透出略显执拗的坚定。
我自修了本科,又找到了一间合资公司,工作开始慢慢稳定下来。父母觉得我应该考虑个人问题了,他们希望我能找一个老师做女朋友,我觉得他们的想法不错,我也喜欢做老师的人,斯文又有教养。于是,父母开始托人帮我介绍,就这样我认识了小学老师多霞(化名)。
我们很快确定了恋爱关系,有了前两次的失败教训,我引以为鉴,对多霞我多了很多呵护,也决不吝啬金钱。我每天到她的学校接她下班,晚上约会后送她回家,下雨送伞,生病送药。当时我每月薪水有3千多,差不多全都用来给她买喜欢的东西。
可是不知为什么,我和多霞在一起总缺乏那种恋人间该有的激情。尽管如此,一切还是波澜不惊地发展着。我想也许我们这样快30岁的男女谈恋爱,目的都很明确,条件也都摆着,像是和客户谈一笔生意,至于感情,反倒成为最不重要的事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