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的古都看的总是皇家遗迹，京都可看的却都是寺庙和神社。尤其是东山区，堪称三步一社，五步一寺，家家都顶着本山、大本山、总本山的名目。古城区的中央虽坐落着四方围城的御所，但论京都建筑之盛，则当推清水寺；论金碧辉煌，当推金阁寺；论池林之秀，当推龙安寺；论沙庭禅寂，当推银阁寺；论花草馥郁，当推平安神社。同这些神佛属地相比，御所只不过就各自极致处取一抔水，调和而成罢了。风格也颇清减，不似北京故宫森严华奢，倒是个不妨居住的好地方。——说起来，现在御所还是天皇的私人财产。虽然据导游说当今皇族御驾亲临京都时，宁可住在新式别宫，盖其有现代马桶之故，但游人究竟不能如入故宫般肆意游行，唯有在每小时的开放时间，跟随专职皇宫导游，有序地在不大的庭院里更有限的开放场所随喜一番。游览倒是免费的，只是需要预约。
　　——我终于免不了中国人的脾气，论都城便要先从皇宫说起。仿佛点完了这番题，方能就游玩次第，逐一评点。

　　京都大寺实在是多。仅在头天晚上从京都驿到下榻的Gojo House青年旅店的路上，我们就路过了两所巨大的庙门，都是某宗某派总本山、大本山的气派，然则直到游览的最后，还无暇光顾。盖京都各大寺都兜售着自己的特点，门面虽大却无特色者，就很难吸引专程朝圣者以外的猎奇香客了。最先拜访的，是趁京都国立博物馆开门之前，顺脚去了它旁边的三十三门堂。这家与其说是佛寺，不如说是佛教造像馆：百余米长的大堂里林立的是一千余尊千手观音像。这些木雕观音像，细看之下虽有微妙的分别，但大体都同样表情、同样立姿、同样穿着、拿着同样的法器！用几百年的时间，重复地雕同样的佛像，然后把它们都摆放在一起，这听起来简直荒诞。然则亲眼见到它们丛立在肃穆的殿宇之下，自有一种梦寐般的不可思议感，似真如《华严经》所写千万佛国如莲花般层出不穷、次第呈现的庄严。观音立像群以大殿中央的本尊分为东西两部，它们面前则是一排以雷神起头、电神束尾的各色神佛造像。除木刻的姿态生动外，这些造像的特异闻名处是在眼睛，以多层水晶构就，外清内黄，瞳孔漆黑，生气流露，号称“玉眼”者。日本的佛殿多数和藏传寺庙一样，堂内禁止摄影，我也只有把它留印在记忆里了。

　　离开三十三门堂时，正开始午前的法事，经钹声在造像林闲回响。无暇逗留，我们走进了隔壁的国立博物馆。东瀛一隅，历史珍品毕竟有限。印象最深者，倒是两个中国厅，一个放佛教文物，一个以历代瓷器为主。佛教文物的中间，俨然有我在龙门看到的几尊无头佛像缺失的部分。忽然想起Scott前辈的一段轶事：他曾在拜访龙门时，对某尊无头大佛留下了深刻印象；之后便乘火车穿越俄罗斯，直抵欧洲，然后渡海来到英国，在不列颠博物馆里看到了那尊佛像的头部。听他说起这个故事时，正值飞雪冬晨，向来准时校车迟迟不至，大家随意聊些闲话，竟不期然有了灵异的气氛。我也只有解嘲笑道：“果然是菩萨神通，知道你要做万里之行，先就翘首以待了。”
　　这里藏的几尊佛头都不大，想来较不列颠博物馆的手笔为逊。说到底，外侮虽然可恨，然则毁佛窃头者，都还是窝里的贼子。中华数千年文物，便都这样被古往今来的家贼们践踏涂地了。生于斯世者，不幸竟要到扶桑东邻感受一点唐宋风姿。
　　国立博物馆里有一尊日本烧制的陶渊明瓷像，丰肥可爱，俨然一个弥勒佛，不由令人忍俊。荷杖乞食、对菊无酒的陶居士，不知还认得自家的扶桑面目否？于是终于漠视了“堂内摄影请存远虑”的温柔诫告，偷下他老人家别样的真容。

　　从国立博物馆出来，蜿蜒北行，途中寺院鳞次榤比，皆广大庄严，真令人不胜“南朝四百八十寺”之叹。最后登上一条狭长的阪道，斜插上音羽山，山腰就坐落着堪称京都诸寺之胜的清水寺了。
　　清水寺之秀出者，一在建筑，二在地利。此寺依山而建，故大雄宝殿等主体建筑都用平台托起，下面是结构谨严的木梁，如蜂巢网阵，保这佛家的百年基业。主体的深黑色木制建筑，用朱涂、金饰略加调色，放在葱绿无垠的音羽山松林竹海闲，点缀几架飞泉、花树、远亭、灵塔，在钟声悠扬里俯瞰京都车马，焉能不令人尘喧一洗、飘飘有凌云之致？其寺想来也颇以避暑胜地自诩，门票的背后就有一首短歌：
　　松風や音羽の滝の清水を
　　むすぶ心はすずしかるらん
　　（试译：松风兮音羽之泷，清水濯兮/郁结之心或可息）
　　即将离开清水寺时，不期邂逅了日本曹洞宗太祖常济大师（莹山绍瑾）的灵塔。前番去能登研修旅行时，我曾经接受解说总持寺历史的任务。当时提到一桩逸事：总持寺本属真言宗，1321年主持定贤皈依了莹山绍瑾，故翻然成了曹洞宗重镇。如今在京都不期遇见了这位高僧的灵塔，不由得生出几分亲切之感。
　　比较好笑的是山下贴的清水寺招贴画，号称“世界新七大奇迹”。也不知只是招徕游客的宣传呢，还是真心这么想。不论如何，怕都难逃有识者的井蛙之诮了。

　　下山登车北上，直抵京都东北角的东山慈照寺，俗称银阁寺。这座寺院属于临济宗。以“公案禅”著称的临济宗传日之后，因为重视言外之悟，对诗、画、茶道、花道都致力颇深。不知是否为此缘故，此寺颇以园林著称。最核心的部分是围绕“银沙滩”建构的银阁、本堂和东求堂，号称国宝。然则不能入内，故而很难欣赏了。游人只能坐在本堂前的廊下，呆看会儿面前的银沙滩，即用细砂堆起的半亩方圆沙庭，上面犁出了整整齐齐的竖条纹。恕我鲁钝，冒着太阳在一群韩文一群说法文的游客闲枯坐了许久，还是没能欣赏出其孤寂之美。
　　根据景点介绍册子上的地图，此寺范围应当包括背后的两座山，直至“大文字山”，上面不知用什么写了一个巨大的“大”字。（顺便说一句，这座山后来也出现在了京都西北角龙安寺的小册子里。想来应该是坐落在东西两寺之间的共有领地吧。）然则游人实际可以涉足的只有东求堂背后的山腰小道，从展望台上再欣赏一遍那有如待耕之田野的沙庭。未免有点扫兴。
　　

　　出了银阁寺，我们折向了山下沿一道清水小渠蜿蜒南行的“哲学之道”。获此美称，盖二十世纪初，日本哲学家西田几多郎执教京都大学期间，曾每日傍晚沿此径散步沉思之故。渠边民居皆清静古朴，闲有传统工艺的小店、作坊、新潮美术馆、茶铺、咖啡馆，渠水清浅，游鱼肥大，两旁花树掩映，以紫阳花和柳树为主，背景是连绵不绝的东山。游人几乎只有我们一行，偶有骑自行车、穿制服的学生经过。一英里许长的小道尽头，是一个丁字路口：选择登山，则通向熊野若王子神社，选择下山，则又是寺庙群。我们向右下山，通过同样白墙黑瓦、但是年代较新的民居群，来到了南禅寺。

　　说“来到”不甚确切，应该说“掉进”吧。我们按地图和路边小小的指示牌，不期就从幽巷走进了一处大寺院，并无围墙。因为这一带都是寺庙群，况已是飞鸟投林时分，展眼不见行人，不由乱了方寸。好容易前方飘然走来一位老者。问询南禅寺的方位，老者大笑曰：“脚下就是。”原来南禅寺与他寺不同，入寺自由，只有观赏庭园需要单独购票。蒙他介绍，知道这南禅寺最出名的乃是山门，形制宏大，全国第二。我们于是特特地跑到山门前看了一番——委实雄伟惊人。
　　南禅寺疏落堂皇，不似银阁寺那般局促。后庭有一道砂红色高架水渠，斑驳脱落，在青松翠柏闲别有趣致。我们趁闭园前的半小时看了看它的后花园，倒也无甚可观，但因为游人仅我们数人，很是好好休息了片晌，看天暮的东山。
　　出得南禅寺，已接近六点。鹿君要去看亲戚，余下四人便取道八阪神社直抵祇园。暮色里的八阪神社，朱阁下点起盏盏灯笼，引领我们来到中心的庭院，也都布置遍了神灯，且有稻草扎就的辕门，似乎是准备什么祭礼的样子。问了问，著名的祇园祭就在这半月间了。无缘观礼，甚是令人惆怅。

　　说起来，七八月的日本是祭礼的节候。我抵达金泽的那天傍晚，正是百万石大祭曲终人散的时分；据说我预定离开金泽的次日还会有一次花火大会；盂兰盆会理应在七月中旬，但如今的日本各地多在八月中旬举办；昨天是七夕，但金泽市并无特别庆典……总而言之，虽抱着满腔“礼失求诸野”的意思，然则今年我和这接连的祭礼看来是无缘了。
　　在祇园一家传统式样的居酒屋用了点薄而不菲的晚餐后，玛瑙儿用完了现金，急需找一台可以使用国际银行卡的ATM机。丫头和宁大人俨然已经强弩之末，先回旅店休息了，于是我陪她“元气”勃勃地穿越了整个繁华喧闹的新城区，直至京都驿，步行打了个来回。倒不是逞能，蓋因不曾料到日本的銀行系統尚且如此封閉，四條通り滿街的銀行都是“日本國產”，拒絕外卡。这岂不是比中国的银行系统还要闭关锁国吗？而且，如今的日本基本上还是现金的国度，可用信用卡的地方不多，也不便。再推远点说，日本国内的农业、电力、交通等系统都是自成一体的，连在日本买的DVD都不能在中国、美国的DVD机上播放，据说是为了产权保护。种种浮光掠影的现象综合起来，我的感觉是，日本在时尚、文化等层面相当开放，但在关系国计民生、文化命脉的层面上，却又表现得相当保守。在他们小小的国境线内，日本人很精心勤勉地开垦、治理、美化着自己的国土。这对国际情势的影响，只有留待专家来评点。仅就文化而言，这样一种态度，固然造就了日本精致有余、大气不足的格局，却正和中国式的江河万里、泥沙俱下有互补之可能。
　　新旧京都大抵以鸭川为界。一侧是依然时有身着奢华和服、高髻粉面的艺者在深巷暗处快步疾行，鬂香灯影、小桥流水、建筑低幽的祇园，另一侧便是摇滚乐队筑台街头、高楼广厦、车水马龙的新城。我于是又免不了想，若是北京当年照此办理，今日当会是如何风致。
　　Gojo House日本式的六人房间里，来自各国的鼻息声不绝如蚊。我的铺盖靠近走廊一侧，席地而睡，隔着屏门，外面狭窄走廊上赤足往返的轻微的脚步声，皆清晰入耳。邻室的灯光，也隐约掩映。略有择席之症者如我，头天夜里只睡着了两个小时。但这天大约实在是累了，辗转反侧着，一不留心就堕入了黑甜乡。

　　六月二十九日（金） 京都
　　
　　御所本是我们计划访问的第一站。但是我和玛瑙儿“一生悬命”地快步穿过广大白沙青松的御苑，当先杀到“禁城”一侧的预约所，还是迟了片刻，只预约到了下午两点的英文解说团。如前所述，游览免费，但外国游客需要护照。
　　于是我们改弦易辙，先来到了金阁寺。此寺地处京都西北角，正和东北角的银阁寺遥相呼应。然则在银阁寺并不见真正的银子，金阁寺却实实在在地把一座水阁涂上了真金。远看过去，隔着青松、垂柳、碧水，一座整体金灿灿的十余米高小阁倒映在水中。近看，其实只有二、三层是真金涂饰的，一层却完全质素，用古朴的白墙朽木来调和“上层建筑”的喧哗富贵。这座金阁，用许多煞费苦心的因素制衡着的，大约是日本美学能容忍的俗艳的极致了吧。据说这座阁子被过两次祝融之灾，每次重修，都照原涂一遍金。可惜除此阁外，这所寺庙也并无看头。

　　金阁寺毗邻的是龙安寺，园林颇盛。最先映入眼帘的，就是一座浩荡的莲池。红白辉映，甚是喜人。池边一个小竹棚子还有一只白鹭。初见惊喜不已，连连拍照，后来发现它总是乖巧地呆在那棚子里，才知道早已经被驯养成了莲池的点缀。不过龙安寺的园林虽然清幽，占地广袤，要说特异秀出者，却也没有。被选来宣传的还是一个大沙海。经过了银阁寺的失望后，我原指望这个寺能恢复我对日本沙庭的美好想象，但终于见到了，发现还是一个条纹整齐、如新耕田地般的满庭沙子，不由得讥诮的说了句：“Well, what a surprise!”身边的玛瑙儿和丫头也都笑了，看来深有同感。大夏天的在这沙庭边“负暄”也无甚趣味，我还是转到侧面去看竹子吧。
　　从龙安寺出来，匆匆忙忙赶回城中，就到了御所周游的时间了。其感想，最开头已经说过，就不再赘述了。
　　御所里有一个蹴鞠之庭。看来这种古老游戏被他们至少延续到了19世纪。无怪乎今天的日本足球比中国强上那么一点。
　　这天的最后一站，是京都最南边的伏见稻荷大社。路径颇为不便，先乘巴士，后换列车，终于在阵雨的薄暮抵达了这个地处郊外的神社。但疲惫的双腿也好，濡湿的裤脚也罢，见到这个神社，就觉得这些工夫都是值得的。前庭已经足够清静广大了，进到山下，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“传说中的”红门：一座座朱涂的木质奉献柱密不透风地紧挨着，形成两条隧道，无穷无尽地向后延伸。虽然多数门上的字迹都被前一座门遮蔽了，但大约可以推测，它们都是会社、家庭或个人捐建的。越往后走，奉献的时间越靠前。不知用了多少年，才形成这条红色的隧道。
　　暮色渐浓，暗红色的隧道里点亮着一盏盏神灯。从偶尔的缝隙里，可以看见滴水的绿色山林，听见投林飞鸟凄厉的鸣叫。终于走出了隧道，发现面前一个小小庭院里树立着一幅案内图。据图所绘，这红门的隧道蜿蜒遍了背后的整个稻荷山。图旁边就是新的入口。我拾级而上，走了几分钟，遇见折返的玛瑙儿和一个巡山者。他善意地诫告我们，走遍整个隧道要将近两个小时，今天时辰已晚，兼之阴雨，还是折回的好。此言有理，况且我还被蚊蚋所苦。抱憾再向前走了一两分钟，就不得不明智地回头是岸了。
　　这天晚上的活动，是唱了唱著名的京都卡拉OK，却也无甚特别。但在鸭川边偷的一朵栀子花，还是让我们三个女孩子摆着古典的姿势，臭美了半晌。
　　

　　六月三十日（土） 奈良
　　
　　宁大人这天翩然离群，独向大阪。我们四人清早把行李从Gojo House转移到不远的Bakpak Youth Hostel，然后乘火车去奈良。
　　原本的计划是在奈良住一宿，最后一天中午再回京都乘巴士归家的，但没想到奈良城市小，旅馆少，可供我们下榻的廉价青年旅馆、民宿都满员了。Gojo House又不能多延一夜，就只有换了家旅店落脚，继续呼吸鸭川、祇园的夜雾风尘。今后若还想去奈良，当至少提前半个月预约下处。
　　这般倔强地要去奈良，目的地只有一处：唐招提寺。
　　说起来是多年累积的情结了：孩提时候读过的《上下五千年》；访问过的扬州大明寺鉴真故迹；北大图书新馆乃是仿奈良唐招提寺而建的传闻……自然也有几分好奇的意思：头脑里总存有这么个记忆，不知是否来自《上下五千年》，总之哪里写道鉴真大师坐化后，弟子们把他的肉身裹上苎麻、塑以漆胎，制成一尊坐像，至今犹然供奉在奈良唐招提寺。这故事实在有些可怖、却又教人好奇。据说鉴真大师医术高深，至今日本的旅游手册上还称他为药圣，加上佛教向来有几分密宗的恶趣味，也不是不可能吧，我想。
　　我们从奈良驿乘的普通巴士，穿街走巷，渐渐来到郊外，最后在一片田野闲，把我们扔在一个古旧的庙门口，便吐着气开走了。我对着这个庙门瞠目了许久——相当古老的山门背后竟赫然是一座全身包裹着铁皮的奇怪建筑。再仔细打量了半天，才发现山门正中木色斑斓的匾额上模糊地写了四个不大的字：唐招提寺。按捺下满心的狐疑，四下巡望，才发现侧面有两个和尚坐在一个小亭子间里。合十闻讯，和尚道是大雄宝殿正在修葺之中，所以只能暂时请香客谅解了。再问挂在他们身后的鉴真塑像是否也因此不能参观，和尚告诉我，其实每年鉴真塑像只向公众开放参观两次。今年已经过了，明年再来吧。我顿时不知如何是好，喃喃地重复“残念”二字，只有请随我来到此地的同伴们见谅了。不过，毕竟不远万里来到此地，总没有就此回身的道理，于是毕竟踏进了唐招提寺的大门。
　　事实证明，不虚此行。铁皮包裹的大雄宝殿固然不能让我对证是否系北大图书新馆的原型，但其身后，唐招提寺的范围还相当广大。与京都诸寺不同，其历史风物的保存相当完好。清幽古旧，池林洒落，是个修行的好去处。扫地的僧人都身着黑色僧衣，腰闲挂一个防蚊蚋的烟盒，悠然而细致地把扫帚在土路上绘出一道道细痕，不由教人羡慕起这出世的生涯来。安置了鉴真大师塑像的别院，柴门紧闭，只能教人延颈怅望了。
　　说起来，对日本的名胜，总缺乏一点思古幽情；来到此地，却终于有了点怀古的意味。到底，千年前这里也葬过一个飘泊异乡的人。

　　写到这里，就插播一首自己诌的怀古，聊供诸公一哂：
　　
　　唐招提寺懷古
　　
　　海渡前賢我渡空
　　
　　懷風胸襟一般同
　　
　　扶桑砥礪莊嚴義
　　
　　梅雨依稀龍象鍾
　　
　　物化春秋遺法相
　　
　　情多今古笑青松
　　
　　奈良郊外招提寺
　　
　　行者向東復向東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 訪招提寺，在零七年六月卅日。後十日而成文，後二十日乃得此詩，則真師墓園青松，未嘗片刻釋懷也。自其變者觀之，則真師傳法而東，我輩學法而東，固華夏千古未有之恥也。自其不變者觀之，則法之精義，固當天下大同。佛法起訖印度，播被中華，流佈扶桑；希臘精神，肇源海隅，二千餘年而遂膏潤環宇；儒風扇熾，正在我輩。百年後，知誰復作傳法者、學法者乎？我今東向，後人必有逆我道而行者。百感交集，不知所云。零七年七月廿一日志。

　　随意走着，不期一道狭长颓废的土墙里，发现鉴真大师的灵塔。我问那灵塔旁扫地的僧人，塔内安置者何。原本期待的是衣冠或别的什么遗物，没想到和尚俨然答道：舍利。我大吃一惊，不由得连磕巴带比划地问：鉴真大师的肉身不是已经封入塑像了吗，怎么会有舍利呢？日本的舍利和中国一样也是烧出来的不是？和尚居然笑了，问我：“施主是中国来的吧？”“是啊，怎么了？”“中国好像有种说法，说是大师塑像是尊肉身像，其实不是的。塑像是在遗体上拓印制成的，所以的确是大师最后的真容；但是遗体本身被火化了，塔中保存的就是舍利。”我頓時暈眩了：腦海裏的歷史版本，刹那間崩潰成碎片，只有磕磕巴巴地向和尚說：“抱歉，小時候讀過的書，うそ（謊言）だった！”想來這個謊言遺毒甚廣，所以和尚一聼我的故事，就知道典出何方。不過，來到此地，糾正了一個錯誤信念，毕竟是好的。
　　唐招提寺的风格比一般日本寺庙更中国化。小别院里还有扬州赠送的荷花。
　　

墓园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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